聚光灯下,两个杜兰特在球场两端同时起跳, 一个身着山西红,一个披挂公牛黑, 篮球却不可思议地同时穿过两个篮筐。
电子计时器猩红的数字,在视野边缘痉挛般跳动:7.6秒,汗滴进眼眶,蜇得生疼,世界被切割成模糊晃动的色块与震耳欲聋的、相互撕咬的声浪,空气浓稠如沥青,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肺叶,他能闻到自己球衣上蒸腾出的汗盐味,混合着地板蜡和……某种奇异的、类似旧报纸与远山煤尘的气息,从左边传来;另一边,则是熟悉的、联合中心球馆那略显陈旧的空调风,裹挟着爆米花与狂热。
左边,是“山西猛龙”的绛红,胸前字样灼目;右边,是芝加哥公牛的漆黑,肩头红纹如血,两件球衣的重量、质地、甚至汗水浸透的速度,都泾渭分明地压在他的皮肤上,不是球衣套球衣的荒谬,是皮囊之下,两份奔流的血液,两套鼓噪的肌腱,两个独立又重叠的“自我”,正透过同一双眼睛,凝视着两个并存的赛场。
不,不是幻觉,左眼余光里,是腾跃的、穿着“山西”字样外套的替补席,面孔激动而陌生,主教练的喊叫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;右耳捕捉的,是芝加哥熟悉的助威节奏,还有那个暴躁老头——多诺万教练——沙哑的咆哮,两个裁判的哨音频率不同,观众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却唱着截然不同的旋律,在他颅腔内搅拌、轰鸣。
时间被拉长,又被压缩,就在上一秒,或者说,在另一个“上一秒”,山西队的菲尔德,那个小个子后卫,在牛角位借助他的掩护,干拔出手,篮球划过太原滨河体育中心上空有些迷蒙的灯光,空心入网,105比104,山西反超,属于“绛红杜兰特”的记忆里,是瞬间炸开的、带着方言欢呼的声浪,以及队友猛拍他后背的触感。
几乎同一刹那——物理意义上的同一刹那——在芝加哥联合中心,“漆黑杜兰特”的记忆区域里,是德罗赞在罚球线附近被包夹后,艰难分出来的球,他接球,面对紧贴的防守者,没有犹豫,向右横移一步,干拔,那橘色的皮球越过指尖,带着熟悉的旋转,坠入网窝,也是105比104,公牛领先,属于“漆黑杜兰特”的感知中,是地板剧烈的震动,是主场观众火山喷发般的狂吼。
两份领先的狂喜,两份决胜时刻的肾上腺素,两份完全独立又百分百真实的记忆与感知,像两条高压电流,同时击穿他名为“凯文·杜兰特”的中枢神经,没有适应,没有切换,只有并行不悖的、持续的存在,他是那个为山西效力的外援,感受着异国赛场生死战的凝重;他同时也是那个公牛的关键先生,背负着风城复兴的期望。
两个球场,景象诡异交融,一边的篮筐后,是中文广告牌和挥动的红色旗帜;另一边的篮筐后,是英文标语与挥舞的黑色牛头毛巾,两个篮球,似乎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悬浮,防守者也不同:在山西,面前是高大强壮、移动迅捷的外援中锋,喷出的热气仿佛都带着西伯利亚的寒意;在公牛,则是老对手那张熟悉而专注的脸,手臂挥舞,试图干扰他的视线。

暂停结束的哨音(是两声重叠的哨音!)撕裂嘈杂,7.6秒。
他站上位置,左边,山西队边线球,菲尔德跑去接应;右边,公牛队边线球,球传到了卡鲁索手中,两边的战术似乎都在围绕他展开最后的赌博。
球动了,菲尔德遭遇紧逼,勉强将球向他的方向掷来,弧度又高又飘;卡鲁索一个击地,篮球也朝着他此刻站立(或者说,两个位置重叠)的点传来,两个篮球,一高一低,一左一右,沿着不可能交汇的轨迹,却因为“他”这个空间的奇点,同时进入了他的控制范围。
没有思考“该接哪个”,在意识做出判断之前,两副躯体的本能已经同步启动,绛红的身影与漆黑的身影,在某种超越物理的维度上,同时做出了反应:沉肩,屈膝,起跳,时间在极限的感知中似乎凝滞,他能“看到”自己两个身影在起跳最高点那短暂分离的瞬间——一个略倾向左,手臂伸展向那个来自太原的传球;一个略倾向右,手指拨向来自芝加哥的传递。
在下一个无法度量的时间碎片里,分离的身影再度坍缩、重合,篮球,那两颗本应分属不同宇宙的篮球,在触及他指尖的刹那,发生了无法理解的变化,它们没有碰撞,没有弹开,橘色的皮革表面掠过一抹似有若无的流光,仿佛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水膜,轨迹发生了微妙的偏折与……融合?不,更像是共享了同一个“命中”的结局。
跃起,出手,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万遍,尽管他从未在任何一个球场、为任何一支球队演练过这“双重出手”,两个篮球离开指尖,带着细微不同的旋转,飞向两个篮筐。
寂静,并非声音消失,而是所有纷杂的感知——两股声浪、两种气味、两份触感、两段记忆——在这一刻被剥离了情感色彩的标签,化为纯粹的信息流,冲刷过他的意识,他“看到”两个篮球,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、平行的抛物线,一道投向太原的夜,一道坠向芝加哥的灯,他也“看到”两个篮筐,静静地悬挂在那里,等待着终结。
唰。
唰。
两声清脆的、悦耳的、几乎完全同步的摩擦声响起,不是幻觉,两个声音,来自两个方向,却和谐得如同一个音符的两次回响。
左边,山西队的替补席瞬间被红色淹没,咆哮与拥抱的浪潮席卷而来;右边,联合中心的地板在无数双脚的跺踏下震颤,黑色的狂喜喷薄直上穹顶,两份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欢腾,从两侧将他吞没。
他站在原地,微微喘息,汗滴继续滑落,电子计时器归零的鸣响(是两声)尖锐地刺痛耳膜,比赛结束,两场比赛,同时结束,两个杜兰特,同时投中了制胜球。
没有立刻去庆祝任何一场胜利,他只是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手指修长,关节分明,刚刚赋予了那两颗篮球决定性的轨迹,皮肤下,血液奔流,属于山西队的疲惫与属于公牛队的亢奋奇异地共存。
队友们从两侧涌来,红色与黑色的人潮即将将他包围,在陷入那片沸腾的双色海洋前,他最后抬了一下眼。
头顶,是两片模糊的、重叠的穹顶灯光,耳中,是两个世界合并的、恢弘而怪异的交响。
我是谁?
凯文·杜兰特。
我们是谁?

答案,或许就藏在这无尽回响的、双重奏般的胜利喧嚣之中,他迈开脚步,同时迎向两股人潮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无人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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